第231章 平淡日常藏机锋 诗名之累显人心

忆及前世阅览史籍,总觉中枢之地,政争激烈,波澜云诡,似无时无刻不在酝酿惊天动地之变。然亲身置此,新鲜感过后,方觉所谓天下大事,不过是从他手中流过的一本本奏章,平淡乃至乏味。政务之常态,大抵如此枯燥……

这千篇一律的格式中,孰为关乎国运之大事?凌云自觉如堕云雾,深切体会到“当局者迷”之意。后人读史,有上帝视角,自与当事人感受迥异。

譬如眼前这本弹劾某相的奏疏,若最终导致其去位,史书或记一笔;若石沉大海,则不过是每年成千上万普通章奏之一,无人问津。

其后影响,非是久历宦海、深谙掌故之老吏,此刻实难预料。

掷下奏疏,凌云哑然失笑,自觉过于投入了。何必思虑至此?己身又非世家领袖、政事堂宰辅,操此闲心实属多余,专心做好分拣文书之本职便是。

自然,最为繁难棘手者,照例分与彦相。且看在这日积月累之下,这位相公能支撑到几时。有此撕破脸皮的仇家同处中枢,凌云如鲠在喉,既得势,自然要想方设法将其排挤出去。

或有人疑:此等伎俩,岂能难倒彦相?堂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竟无此担当乎?

其中微妙,正在于此。近年来,政事堂权柄日重,自有其担当与威势应对各方压力。政事堂作为整体,固若金汤。然行“分署”之后,权责落于个人,情形便不同了。

若诸位相公同心协力,分任其责,尚可支撑。然如今凌云假公济私,将繁难事务尽数压于彦相一身,令其独对各方错综矛盾。

如此,彦相若认真办事,必开罪无数人;若敷衍塞责,则先遭凌云弹劾“尸位素餐”,且人证俱在。这无异于将本应由政事堂共担之压力,尽加其身,岂是易与?

小主,

若彦相威望足以服众,或可硬扛,如太宗朝之房杜,然彦相显无此能。凌云正待其不堪重负,自请致仕,或因过错累累,被迫去职。

局势果如凌云所料,这段时日,彦相苦不堪言。其素来亲近皇室,与诸清流关系本就不睦,今又摊上凌云这专事“拉仇恨”之分票中书,日子愈发艰难。

每日里,彦相至政事堂最早,离去最迟,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然于常参、朝会之上,仍不免屡遭攻讦。所幸时日尚短,犹可勉强支撑。

是日朝罢,彦相案头又堆起尺高文书。其亲随文舍人见状苦谏:“相公何苦至此?不若称病告假,暂避锋芒。下官愿联络台谏同僚,联名上疏太后,弹劾凌舍人处事不公!”

“遍观史册,小人得志,不知收敛者,未有不败!老夫便拭目以待,看那凌云仗势之犬,能猖獗几时!”彦相切齿道,然尚未失智,吩咐道:“眼下不必弹劾,静待时机,老夫等得起。”

彦相心下实是懊悔。当初廷议设“分票中书”以解票拟争端时,为免开罪太后,他未力阻,想来其他人亦是此想。

原以为来个七品中书舍人分票,掀不起风浪,哪个舍人敢开罪相公?中书省舍人数十,多一个不多。孰料竟有凌云这般狡黠难缠、胆大妄为之辈,真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悔之晚矣!

简直搬石自砸!彦相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