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靠在椅背上,嘴角没动,眼神却变了。
这些伤,昨晚他在古籍馆里一个字都没提。
兀舍一粒一粒扣好胸扣,一边扣一边把昨夜所说东城墙的战术又跟乌赫古说了一遍——怎么放的熊,怎么布的矛阵,怎么把熊圈到巷子里,一头一头地捅。
全说明白后,他把右手按在族旗的旗杆上,抬起眼睛看着他父亲,“爸,我只是没按你说的方法打。你不知道东城墙的熊,是会挖地的。”
安德烈点点头:“回头详细跟你说,下次用得上。”
兀舍把手从旗杆上收回来,拈了一片鹿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我不是叛徒。我是你儿子。”
宝珍早已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哭着上上下下摸他身上的伤,又一边埋怨乌赫古:“外人说什么你都信!你倒是先问问儿子!”
乌赫古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直到宝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才开口。
“你大哥哪次不比你伤得重。他什么时候炫耀过。”他的眼睛沉沉地聚焦在桌上某个点,“他替别人挡了那么多伤,把自己的命都挡没了。可他从来不把自己的伤当勋章,到处炫耀——那不是青云家的做派。”
兀舍把没吃完的半片鹿肉摔回碟子里,他直视父亲,薄薄的嘴唇扯出一道极其不屑的弧线,“炫耀?我拿一身的伤换的是东城墙那边的百姓连门板都没破一块。你以为我拿命演戏是为了给人看的?为了不让你再给我摆那张‘我没你这个儿子’的脸?那是百姓!我是青云家的执旗官!伊万那个老狐狸说啥都不好使!”
“住口,缺乏教养!你擅自行动,还在这里强词夺理。败坏了青云家的声誉,你还有理了?”乌赫古瞪着他。
“声誉?我守住的是人命!不是你的声誉!声誉能当矛使吗,能挡熊吗,能让巷子里的老百姓活着回家吗!”兀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发红,声音颤抖,“爸,你又守住了什么。你守住了大哥吗?还是守住了青云家的神信之位?!”
餐厅里忽然静了。宝珍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抽噎。就连娜斯佳和安德烈姐弟俩,也收起随意的表情,低下头,一个拿叉子戳盘子里的豆子,一个用勺子搅着粥。
乌赫古的嘴唇动了一下,僵了好一会儿。
“行了。旗,挂回去。”乌赫古端起碗,开始喝粥,这个北山最厉害的猎手,此刻手在发抖。
兀舍像是没听清一样。
他看父亲的眼神从震惊,到困惑,最后逐渐暗淡,暗成一片死灰。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现在就去。”乌赫古恢复了平时镇定淡然的语气。
兀舍慢慢起身。他把族旗从椅背上拔起来,旗杆攥得死紧,想了一瞬,矫健地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走。黑狼犬跟在他身后,耳朵垂着,尾巴贴紧后腿,一声不吭地穿过那些沉默的视线。宝珍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青年脊背绷得笔直,一身未愈的战伤,在沉寂里无声闪耀。
族旗的旗角在门缝里夹了一下,又被他从外面拽出去了。
“让大家见笑了。”乌赫古解释道。
不知道兀舍有没有听见。
后来大家安静吃饭,没有再提伊万诺维奇的死亡。
直到柳德米拉拿起调羹,舀起一勺粥,吹了又吹,举到身旁空位的半空,嘴角挂着一丝宠溺的笑,“宝贝,喝粥。已经不烫了。”
餐桌上的刀叉声忽然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把勺子往前送了送,等了片刻,又拿起膝上的手帕,在半空中轻轻挥了挥,“又不是小孩子了,吃东西还是这么不小心。”
我看了看娜斯佳,她回了我一个眼神:她以前不这样。
宝珍重重叹了口气,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把碗端起来,低头喝粥。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再向我发难。
这是第三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她喂着喂着,忽然哭出声来。那哭声不像哭,倒像某种被压了太久的尖叫,一下一下从喉咙深处往外挤,节奏极短,极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再掐住。五六声之后,戛然而止。她把调羹轻轻搁回碟边,拿起膝上的手帕,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