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悠悠躺在可以调节角度的产床上,原本柔顺的长发早已被不断涌出的汗水彻底浸湿,一绺绺地黏在鹿悠悠的额角、脸颊和脖颈上,显得狼狈而脆弱。鹿悠悠死死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抓着顾砚屿的手,仿佛那是连接着鹿悠悠与理智世界的唯一绳索,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在那排山倒海、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面前,所有学习过的、练习过的呼吸技巧,似乎都变成了可笑的儿戏,变得苍白无力。鹿悠悠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和呻吟,身体因为疼痛和本能的反抗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瑟瑟挣扎的叶子。
“不行了……阿屿……我好疼……真的太疼了……我做不到……我坚持不下去了……”在一次持续时间格外长、强度也格外猛烈的宫缩浪潮退去后,鹿悠悠泪眼模糊地看向身旁的顾砚屿,大颗的泪珠混着汗水滚落,鹿悠悠的声音里充满了被逼到极限的、濒临崩溃的绝望与虚弱。持续的、高强度的疼痛,正在飞速地消耗着鹿悠悠本就有限的体力与坚韧的意志力。
顾砚屿看着鹿悠悠在痛苦中挣扎的模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死死攥住,紧缩着,疼痛难忍,几乎无法呼吸。顾砚屿猛地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紧紧抵住鹿悠悠汗湿而冰凉的额头,迫使鹿悠悠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脸上。顾砚屿的声音低沉至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坚定,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进鹿悠悠几乎被痛苦淹没的混乱意识深处:“悠悠!看着我!看着我!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勇敢的人!听着,我们的宝宝,我们的希言,他正在里面努力,他用尽了力气想要来到我们身边,他需要你!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妈妈的力量!看着我,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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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屿开始模仿着导乐之前教导的、此刻却无比重要的节奏,用自己尽可能稳定的声音,大声地、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地引导鹿悠悠,试图将鹿悠悠从痛苦的漩涡中拉出来:“吸——二——三——四——,保持……好,呼——二——三——四——……对,就是这样,非常好!再来!”
顾砚屿的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穿透了层层痛苦的迷雾,成了鹿悠悠在无边黑暗的苦痛海洋中,唯一能够辨识、唯一能够紧紧抓住的救命浮木。鹿悠悠努力地、艰难地凝聚起正在溃散的意志,视线聚焦在顾砚屿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却写满了坚定与爱意的眼眸上,看着顾砚屿紧绷的下颌线和因为用力而咬紧的牙关,一股不甘心就此放弃、不甘心辜负顾砚屿和宝宝的力量,如同微弱却顽强的火苗,从心底最深处重新燃起。鹿悠悠开始尝试,拼命地调整着自己已经混乱不堪的呼吸节奏,努力地去跟上顾砚屿那引导的节拍。
“对!非常好!顾太太,您做得太棒了!”导乐陈女士在一旁适时地、用充满赞许的语气鼓励着,同时专业地指导顾砚屿,“顾先生,您现在可以帮助太太变换一下姿势,试试侧卧,或者跪趴在床上,利用重力,可以很好地缓解背部压力,也能帮助宝宝更好地下降。”
顾砚屿立刻照做,顾砚屿小心翼翼地,用自己身体支撑着几乎虚脱的鹿悠悠,帮助鹿悠悠从平躺变为侧卧,又尝试着让鹿悠悠跪趴在摇高的床头上。每一次体位的改变,都伴随着新一轮的疼痛和调整,但确实在某些瞬间,带来了些许不同的、可以稍微喘息的空间。
时间,在这剧烈的、如同在刀尖上舞蹈的疼痛与短暂得如同恩赐的间歇中,极其缓慢地、粘稠地流淌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下午一点,助产士再次进行内检。
“恭喜!宫口已经开至八指了!进展非常快!胜利就在眼前了!”助产士的声音带着由衷的喜悦。
胜利在望。但这最后的两指,也往往是疼痛达到顶峰的、最难以忍受的时期。鹿悠悠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再属于自己,鹿悠悠被一股原始的、庞大的、超越个人意志的自然力量彻底地主宰、撕裂。鹿悠悠不再压抑,也无法再压抑,发出痛苦而原始的呐喊,每一次宫缩的来临,都像是经历一场耗尽生命全部能量的生死搏斗。鹿悠悠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唯一清晰的,是紧紧抓住的那只手,和耳边那个持续不断的、沙哑却永不放弃的引导与鼓励的声音。
顾砚屿始终坚守在他的“岗位”上,寸步未离。顾砚屿的手臂被鹿悠悠无意识中掐出了深深浅浅、触目惊心的红痕和指甲印,但顾砚屿浑然不觉疼痛。顾砚屿只是不停地用温毛巾擦拭鹿悠悠如雨的汗水,在鹿悠悠短暂间歇时,迅速将能量胶挤到鹿悠悠嘴边让鹿悠悠吮吸以补充体力,重复着那些已经说了千百遍却依旧充满力量的鼓励话语。顾砚屿的西装外套早不知被扔到了何处,衬衫的背部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顾砚屿的声音也因为长时间的引导、紧张和几乎与顾砚屿感同身受的煎熬而变得异常沙哑、粗糙。
下午两点十分左右,鹿悠悠的身体内部,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用意志控制的、强烈的、想要向下用力、想要推挤的冲动。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本能的、最强大的驱力,如同火山积攒了足够能量,必须喷发。
“我想用力……我忍不住了……下面……好像有东西要出来……”鹿悠悠急促地、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急切,对一直密切观察自己的导乐和助产士说道。
助产士立刻上前检查,只看了一眼,眼中便迸发出欣喜的光芒,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十指!宫口全开了!已经能看到宝宝的头发了!黑黑的!顾太太,太好了!现在,听我的指挥!宫缩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憋住气!向下用力!对,就像解大便一样,把所有的力气都往那个方向用!加油!宝宝马上就要出来了!我们已经看到他了!”
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到来了!听到“看到头发了”这句话,鹿悠悠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一种母性的、为了孩子可以爆发出无穷潜能的能量,在鹿悠悠几乎耗尽的身体里重新燃烧起来。鹿悠悠抓住了产床两边专门设计的扶手,双脚蹬在脚架上,在宫缩浪潮再次席卷而来的顶峰时刻,按照助产士的指令,深吸一大口气,屏住呼吸,脸颊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脖颈和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鹿悠悠用尽了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向下、持续地、坚定不移地推挤!
顾砚屿在产床头侧,用身体支撑着鹿悠悠的后背,顾砚屿能清晰地看到鹿悠悠因极度用力而扭曲却依旧无比美丽的面容,能感受到鹿悠悠全身肌肉的震颤和那拼尽全力的决心。顾砚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既充满了无以复加的心疼,又充满了如同仰望神明般的、巨大的敬佩与震撼。他的悠悠,正在为他、为他们,进行着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创造生命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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