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皇帝耶律璟的营帐里,烛火跳了三跳。
帐外刮着风,把旗杆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帐内却安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仿佛谁先开口,谁就得担起这满帐的沉重心事。
耶律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堆战报。最上面那张,是萧挞凛从前线送回来的手书,墨迹潦草,看得出写得急。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嘴角抿成一条线。那信上写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刀子——宿州城下,南唐的火炮不过三轮齐射,辽军前锋就垮了。
“还有谁要说话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带着秤砣,压得帐内更静了几分。
几名将领对视一眼,有人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站在左侧首位的老将军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能再打了。”
耶律璟抬起眼皮看他。那老将军姓韩,是辽国三朝元老,打过中原,征过草原,身上的伤疤比牙口还多。
“宿州那一仗,咱们折了多少人,您心里有数。”老将军的声音很沉,带着沙哑的老兵味道,“火炮的威力,您也亲眼见了。硬拼下去,只能白白送命。”
“那你的意思——降?”
“不,是暂退。”老将军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退回北境,整顿兵马,等摸清了南唐那火炮的底细,再打回来也不迟。”
“摸清?”旁边一个年轻的将领忍不住插话,“怎么摸清?南唐那东西,关防严得要命,咱们派出去的探子,连火药坊的门朝哪儿开都没搞清楚就给抓住了!”
“那就派人再多探!”
“探了一次又一次,折了多少人了?你说得倒轻巧!”
帐内吵了起来。有人主张拼到底,有人觉得该退,有人沉默不语。耶律璟没说话,只是盯着案上的战报,目光越来越沉。
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烛火猛地一暗,又缓缓亮起来,像是也被这满帐的争吵磨得没了脾气。
“够了。”
耶律璟的声音不大,但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那些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将领,此刻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吵来吵去,能吵出个什么来?”他冷笑一声,“你们谁能告诉我,南唐那火炮,怎么破?”
没人回答。
“那好,换个问法。”耶律璟站起来,走到帐中央,“谁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们的兵马,在火炮面前不崩溃?”
还是没人回答。
耶律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疲乏——像一头困兽,被关在一张看不见的笼子里,四面都是墙,碰哪儿都疼。
帐帘被掀开一角,副将快步走进来,单膝跪下:“陛下,城外……南唐的使者在等。”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们还敢派使者来?”
“这是来羞辱咱们的吧!”
“杀了使者,以示决心!”
耶律璟抬手,压住了所有声音。
“让他进来。”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使者进来的时候,帐内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却像没看见似的,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奉南唐皇帝之命,向大辽皇帝陛下问安。”
耶律璟盯着他,不说话。
使者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缓缓念道:“南唐皇帝谨告大辽皇帝:两国之交,以和为贵。陛下若能接受南唐三项条件,南唐愿与辽国休战通商,永结盟好。”
“三项条件?”耶律璟冷笑一声,“说来听听。”
使者念得从容不迫:“其一,辽国向南唐进贡岁币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其二,辽国将边境三座城池——真定、蔚州、飞狐——划归南唐管辖。其三,辽国大皇子耶律贤,需赴南唐为质三年。”
话音未落,帐内炸了。
“放屁!”
“这是要咱们大辽当南唐的狗!”
“杀了使者,立刻发兵!”
老将军的胡子都在抖:“陛下,这条件太过苛刻,绝不能答应啊!”
耶律璟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突然凝固了的山。
帐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旗杆咯吱作响。烛火在风中猛烈摇晃,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像一群摇晃的鬼。
使者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等待一个注定不会太久的回答。
耶律璟的目光落在那卷黄绢上,又移开,望向帐外。夜色正浓,远远近近的篝火把营地照得明明暗暗,像一片漂浮在黑暗里的孤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领兵出征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天下事,只要马快刀利,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可后来,他一仗一仗打下来,才渐渐明白——这世上,有些坎,不是靠拼命就能过得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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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吧。”
耶律璟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