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门缝底下渗进一线稀薄的灰光，落在他身侧的地砖上。

石磊背靠门板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

天亮前那阵晕眩把他掀倒在这扇门后，念念自己爬下床，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他才醒过来。

人醒了，烧没退，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冷过一阵又往外冒虚汗，汗衫贴在脊背上，冰凉。

隔壁单元门后那两声戛然而止的咳嗽声还闷在耳朵里。

他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右膝一弯，剧痛顺着腿骨窜上来，他咬住牙，把冲到嘴边的抽气声咽回喉咙。

右腿的淤青和磕伤在发烧里烧得更重，裤腿蹭着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挪到门后，眼睛贴近猫眼。

猫眼外头楼道一片暗灰的光。

隔壁单元那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

一个女人从门内跌出来，她身子瘦削，用一条灰毛毯紧紧裹住怀里的小孩。

女孩的脸颊露在毯子外头，烧得通红，眼睛闭着，蔫蔫地趴在她肩上。

女人自己走不稳，一边下楼一边用手捂住嘴，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压抑的咳嗽。

咳嗽闷在掌心，声音低低的，却砸得楼道地板嗡嗡响。

女人抱着孩子踉跄着转过楼道转角，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坠，一下一下，闷在楼层里。

楼道尽头那扇铁门咣当一声合上，外头又静下去。

石磊贴着猫眼站了很久，额头抵住冰凉的门板。

发烧的不止念念一个。

那孩子看着比念念更糟，一张小脸烧得通红，连路都走不动，全靠大人抱着。

他眼睛酸涩，闭上眼缓了一下，转身走回床边。

念念侧身睡着，眉头微微皱起来，小手攥着被角。

他在床边慢慢坐下，撑在膝盖上的手发着颤，抖得他压不住。

他盯着念念皱起的眉头，想清楚了一件事。

那女人抱着孩子出了楼，没有守在家里等。

他守在这屋里，守到米吃空，守到药吃完，就是等死。

念念再烧起来，他手里连一片药都摸不出来。

不能再躲在屋里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药箱边，拉开箱盖，摸出体温计。

甩了几下，塞到自己腋下，夹紧手臂。

体温计冰凉的球头贴着滚烫的皮肤，他吸了口气，等着。

四分钟后，抽出体温计，举到应急灯光下。

水银柱顶端停在三十八度一。

三十八度一，比昨天烧得低，烧没退，人还能走。

这是低烧的窗口。

窗口不会一直开着，烧再上来，他连楼都下不去。

转头望向窗台上晾着的那块塑料布。

塑料布搭在窗台上沿，边缘半干，水渍已经干了。

药越用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