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司乐眼看外甥女被强掳,几欲哭出,不解凌云何意,连连跌足道:“凌舍人!你……她手中握有汪阁老的罪证啊!”
凌云意味深长道:“真真是无巧不成书。”
“此事确是赶巧了……”
“委实太巧!”凌云不容分说打断程司乐,“巧得令本官难以置信!”
须知凌舍人生性多疑,虽在上官、挚友面前收敛,于微末小吏则从不掩饰其疑神疑鬼、有罪推定之癖。昔在台州任司法参军,断案经历更助长此性。今日程司乐言行,在他看来,处处透着可疑。
程司乐一怔:“何出此言?”
凌云连连冷笑:“本官正值需汪阁老罪证之际,阁下便主动献宝,恰似饥肠辘辘时,天上掉下胡麻饼!惊喜过甚,反令人生疑!本官向来不信凭空好运,更不信世间有这等巧合!不瞒你说,本官亦曾‘馈赠’他人些许‘好运’,只可惜……皆掺着鸩毒!敢问程司乐,你凭何敢为助本官而开罪当朝阁老?”
言毕,凌云一指院门,续道:“恰巧罪证在她身,恰巧本官识得她,恰巧她是阁下外甥女,恰巧今日又遇抢亲!诸般‘恰巧’汇聚,直可谱写传奇了!这得是烧了多少高香,方能遇此‘良缘’?”
程司乐面露苦涩:“误会了!在下绝无恶意,请容细禀。”
凌云冷哼一声,示意其言。
原来程司乐外甥女名唤严玉娘,本北直隶富户之女,家道殷实。其父严公,见人营盐铁之利巨,心生艳羡。然依国朝制,盐业为官营,盐商皆由户部核定“纲册”,世袭其业,外人难入。严公欲为盐商,只得耗费重金,从他人手中购得一名额顶替,并接手其千余引盐引。
可叹严公只见盐利丰厚,不晓其中水浑似海。盐引虽为凭证,然支盐需至指定盐场,谓之“守支”。若无过硬门路,守至倾家荡产亦未必能支到盐,甚至有三世守支而不得者!严公倾尽家财购得的千余引盐引,官价每引值七贯,总额逾万贯,指定在沧州盐区支盐。此地近在京畿,权贵凭关系获取的盐引堆积如山,严公一介新进,无根无基,焉能顺利支盐?
盐政归户部相关司署管辖。话说汪阁老当年出翰林院,久在户部任职,自郎中而至侍郎、尚书,终入阁,于户部影响深远。其家四郎君便在沧州盐区颇有势力,恰巧插队强占了原属严公的支盐额度。
小主,
不知何故,不懂“规矩”的严公得罪了汪四郎。汪四郎大怒,指使盐铁使衙署,罗织罪名,将严公定为“持假盐引冒领、贩私盐”之罪,流配边州。
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则没入 掖庭。严玉娘由此良家子沦落乐籍。幸有舅父程司乐在教坊为司乐小官,稍可照应。